月亮像被人掰掉了一块的甜饼,露出更大一些的、泛着冷光的缺口。
地上的光好像多了一点点,能勉强勾勒出树影和屋檐的轮廓。
但我“看”到的家,却比眉月时更加支离破碎。
最初的混乱像退潮的海水,留下的是满目狼藉和深嵌在泥沙里的、尖锐的碎片。
搜寻没有任何进展。
警察来了几次,问了些重复的问题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积极逐渐变得公式化。
他们提到“排查范围扩大”、“失踪人口库比对”这些词,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,砸在妈妈心上。
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歇斯底里地哭泣,而是变成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沉默。
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天不亮就起床,机械地打扫卫生,准备早餐,把弟弟送去幼儿园。
但她会对着水池里堆积的泡沫发呆,会把弟弟的外套穿反,会在炒菜时忘了放盐。
家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不是香烛味,而是一种……停滞的、带着微尘和食物微微腐败的气味。
那是希望正在缓慢腐烂的味道。
爸爸更加沉默了。
他下班回家越来越晚,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。
他似乎无法忍受家里的低气压,宁愿在办公室或者外面小餐馆里消磨时间。
当他不得不待在家里时,他总是待在客厅,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里面播放着喧闹的球赛或新闻,但那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油,浮在沉郁的空气之上,根本无法渗透下去。
有一天晚上,妈妈做了爸爸爱吃的红烧肉。
肉炖得很烂,香气却无法勾起任何人的食欲。
餐桌上只有弟弟咀嚼的声音。
妈妈看着爸爸,眼神空洞,轻声说:“警察今天说……可能……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爸爸夹菜的筷子顿住了,眉头紧紧锁在一起。
他没看妈妈,目光盯着碗里的米饭,声音粗哑:“别听他们胡说!
人还没找到,说什么丧气话!”
“可是都这么多天了……”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月月她还那么小,晚上怕黑,她一个人……那你要我怎么样!”
爸爸突然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,碗碟震得哐当作响。
弟弟被吓得一哆嗦,嘴里的肉都不敢嚼了。
“我天天在外面跑,求爷爷告奶奶!
我还能怎么样?!
难道像你一样,整天在家里哭哭啼啼就有用了吗?!”
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她看着爸爸,像不认识他一样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,她没有去擦,只是喃喃地说:“陈建国,你……你是不是嫌我们娘俩拖累你了?
是不是觉得少了月月一个,这个家还能轻松点?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刺中了爸爸内心深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某个角落。
他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:“你放屁!
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我胡说?”
妈妈也站了起来,声音尖利,“你看看你这个家你还想不想管了!
你看看星星和云云,你看看耀耀!
你除了喝酒抽烟,你还做了什么?!”
争吵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整个餐厅。
那些被恐惧、疲惫和无力感压抑己久的怨气、指责和猜疑,全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他们互相攻击着,用最伤人的话语去刺对方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大姐陈星捂着耳朵跑回了房间,用力关上了门。
我能“感觉”到她蜷缩在床上,用枕头压住脑袋,试图隔绝外面父母丑陋的撕扯。
她的愧疚里,又混入了一种对家庭即将分崩离析的恐惧。
二姐陈云没有动。
她坐在餐桌旁,紧紧握着拳头,低着头,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像大姐一样逃避。
父母的争吵像锤子一样,一下下砸在她心上,把那份对李有田的怀疑,砸得更加坚硬、更加清晰。
在一片混乱的指责声中,她捕捉到了一些碎片——妈妈抱怨爸爸不该总让李有田来家里喝酒,爸爸烦躁地反驳说李有田是个老实人,帮过不少忙。
“李有田……”二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石子。
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,弟弟陈耀被彻底吓坏了。
他看着面目狰狞的父母,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,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的哭声尖锐而无助,终于暂时打断了父母的争吵。
妈妈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抱住哭泣的弟弟,自己也跟着无声地流泪。
爸爸喘着粗气,看着一片狼藉的餐桌和哭泣的妻儿,眼神里闪过一丝悔恨和更深的疲惫,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抓起外套,摔门而出。
家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弟弟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妈妈压抑的啜泣。
就是在这一片狼藉和裂痕中,李有田又来了。
他这次来,带着更加沉痛的表情,还有一袋米和一提油,说是“看看家里缺什么”。
他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,看着空荡荡的餐桌和冰冷的气氛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担忧。
“嫂子,陈哥呢?”
他轻声问。
妈妈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李有田叹了口气,自顾自地把米和油放进厨房,然后熟练地拿起扫帚,开始清扫地上弟弟掉落的饭粒和碎掉的瓷勺碎片。
他一边扫地,一边用那种温和的、带着磁性的声音说:“嫂子,你别怪我多嘴。
陈哥他心里也苦,男人嘛,压力大,不会表达……你们这样吵,解决不了问题,还伤了感情。”
他的话像温水流过妈妈干涸的心田。
在这个丈夫缺席、家庭濒临破碎的时刻,这个“外人”的体贴和劝慰,显得格外珍贵。
妈妈抬起泪眼看他,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感激。
“有田……你说,我的月月到底在哪里啊……”妈妈的声音破碎不堪。
李有田停下动作,走到妈妈身边,蹲下来,仰头看着她,眼神显得无比真诚:“嫂子,我相信月月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找她。
也许她是被什么人带走了,暂时回不来。
但只要我们不放弃,就有希望。”
他巧妙地避开了“死亡”这个字眼,给了妈妈一个虚幻的、却能暂时支撑她的念想。
就在这时,二姐陈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
她站在客厅门口,冷冷地看着蹲在妈妈面前的李有田。
她的眼神像两把小锥子。
李有田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云云,吃饭了吗?
叔叔带了点吃的来。”
二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首接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:“李叔叔,你那天晚上接到工友电话,是几点钟?”
空气仿佛又一次凝固了。
妈妈也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看着二姐,又看看李有田。
李有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一秒,随即恢复自然,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带着点回忆的神色:“嗯……大概……大概是七点多一点吧?
天刚黑透没多久。
怎么了,云云?”
“没什么,”二姐盯着他的眼睛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
那个工友找你什么事那么急?”
这一次,李有田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,但他控制得很好。
他叹了口气,露出些许无奈:“唉,就是工地上一点材料出了点问题,让我赶紧过去看看。
你也知道,我们干这行的,随时有事都得去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依然无懈可击。
妈妈似乎接受了,还拉了拉二姐的胳膊,低声道:“云云,别没礼貌。”
但二姐没有退缩,她继续问,语气执拗:“那月月是在哪个路口等你?
路口有监控吗?
警察查了那个路口的监控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子弹一样射向李有田。
我看到李有田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奈又带着点被冒犯的宽容表情:“云云,叔叔知道你担心月月。
路口……就是建设路和人民路那个交叉口。
监控……警察应该查过了吧?
可能没拍到什么有用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妈妈,语气带着一丝委屈,“嫂子,你看这……云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?”
妈妈立刻皱起眉头,用力拽了二姐一下,语气严厉起来:“陈云!
你怎么回事!
李叔叔是来帮忙的,你怎么像审犯人一样!
快回房间去!”
二姐倔强地站在那里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死死瞪着李有田,那里面燃烧着不甘和一种近乎确凿的怀疑。
但她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,在母亲的呵斥下,她狠狠地跺了跺脚,转身跑回了房间,用力关上了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响,像是对这个虚伪世界无力的抗议。
李有田看着二姐关上的房门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鸷,但当他转回头面对妈妈时,又只剩下担忧:“嫂子,孩子也是着急,你别怪她。
只是……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家里气氛太紧张了。”
妈妈疲惫地点点头,对李有田充满了歉意:“有田,对不起,云云她……她可能是太难过了。”
“我理解,我理解。”
李有田连忙表示体谅,他又安慰了妈妈几句,然后才告辞离开。
他走出我家,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。
他成功地再次巩固了自己“好心邻居”的形象,并且,他意识到了那个十二岁女孩带来的潜在威胁。
一种新的、更隐蔽的游戏,似乎开始了。
而在二姐陈云的房间里,她正趴在床上,把脸埋在被子里,肩膀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微微颤抖。
她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李有田……撒谎……下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,和一个鲜红的、用力划下的叉。
上弦月的光,冷冷地照进窗子,照亮了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,也照亮了她那颗被怀疑和决心充满的、不再天真无邪的心。
家庭的裂痕己成鸿沟,而猜疑的毒蔓,正沿着裂缝,悄然向上攀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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